摘要:黄灿然诗歌翻译理论的一个重要方面,就是明确提出了诗歌翻译的非个性化,这对于诗歌翻译、尤其是现当代诗歌翻译意义重大。但没有引起理论界和译诗界应有的关注,本文拟对该理论作进一步的梳理和释读,从思想溯源、概念厘定、理论原因和具体实现这几方面加以分析和论述,以期引起关注,发挥该理论应用的作用。
关键词:黄灿然 诗歌翻译 非个性化
众所周知,诗歌翻译,往往带有译者很强的个性,同一首诗,不同的人来翻译,总会得到不同的译文,比如拜伦的《哀希腊》,苏曼殊译成五言,马君武译成七言,梁启超译为词曲体,胡适译为骚体,査良铮译为现代格律体,差异不可谓不大,非常鲜明地体现了译者的个性。这种个性,可以说在译诗中得到了极大的认可。然而,也有一种思想与之针锋相对,即译诗的非个性化,只是这种声音还比较微弱,被淹没在个性化的滔天巨浪之中,不易被人听到罢了。
一、非个性化思想溯源
非个性化的提法早已有之。在西方,最早提出相关思想的是19世纪英国浪漫主义诗人济慈,他明确阐述了“消极才能”这一思想,认为诗人是最没有个性的,然后是T·S艾略特,他在其论文中,明确提出“一个艺术家的进步,意味着继续不断的自我牺牲,继续不断的个性消灭”,(艾略特,1994,5)“诗歌不是表现个性而是逃避个性”,(同上,11)可以说是首次使用非个性化这一概念的诗人。在中国,很早就有“我注六经”和“六经注我”之争,“我注六经”就是一定程度的非个性化,然后是王国维影响巨大的“无我之境”,其实也就是非个性化,只是他们强调的是创作当中的非个性化,之后是著名诗歌翻译家飞白先生提出的“译者的透明度”,已经直接指向诗歌翻译领域了,这些都是非个性化思想的源泉,但直到黄灿然,才首先明确将“非个性化翻译”这一概念和思想用到了诗歌翻译领域,并作了初步的理论探讨。
二、非个性化翻译的概念
讨论非个性化翻译,首先要明白其概念。顾名思义,就是在翻译过程中尽量客观,消除自己的个性,去掉主观的东西。用黄灿然的话来说,“非个性化就是消灭译者的个性,还作者真面目,译谁像谁,尤其是要译出原作者的声音。”(黄灿然,2001:164-165)这里有几点需要注意,一是消灭个性,那么何谓个性?作者并没有说明,但根据笔者的理解,应该包括个人气质、性格、修养、爱好、习惯、审美等方面,译者就是要克服自己在这些方面的倾向;二是还作者真面目,这实际上是提倡非个性化的目的,那就是原作者是什么样的,我们就应该将他译成什么样,不可带上译者个人的印记;三是译谁像谁,这是还原作者真面目的具体化。此点说起来容易,但做起来很难,我们经常读到有些译者的译诗,千人一面,译谁都像自己,这就是译者将之个性化了。
为了更好地掌握这一概念,还必须将其与其它概念作进一步的比较。首先,非个性化翻译不等于直译,但他们之间关系的密切毋庸置疑,可以说非个性化是总的方针和策略,是一种美学取向和宏观把握,它的含义更广,指涉也更宽;而直译是非个性化翻译的具体实施方法和操作手段,是较微观的层面。其次,非个性化翻译也不等于异化,异化虽然也是较宏观的策略,但主要是为了保留异质文化,更多涉及文化层面,甚至刻意追求异国情调,有时难免扭曲原作;而非个性化更多指向原的作整体风格,其目的是全面的忠实,涉及每一个方面和细节,是比异化更宽泛的概念。再次,非个性化翻译是个性化翻译的对立面,它们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策略,非个性化要求完全消灭译者的个性,而个性化要求充分发挥译者的个性。最后,非个性化翻译与消极才能和译者的透明度在实质上是一致的,正如飞白所说:“译者的透明度,也就是译者的消极才能。”(转引自海岸,2007, 329)只是用了不同的术语而已,但透明度意思不明确,消极才能也容易引起误解,都没有非个性化这样清楚明了。
三、提倡非个性化翻译的原因
长期以来,在诗歌翻译领域,无论是理论还是实践,占主导地位的都是个性化翻译,即创造性的、带有译者鲜明个性的意译。郭沫若就曾明言:“译雪莱的诗,是要我成为雪莱,是要雪莱成为我自己……他的诗便如我自己的诗。我译他的诗。便如像我自己在创作的一样。”(陈福康,2000:261)这里,实际上涉及了非个性化翻译和个性化翻译,“是要我成为雪莱”是非个性化翻译,而“是要雪莱成为我自己”则是个性化翻译了,郭在此混淆了这两种截然不同的策略,他真正要强调的只是“像我自己在创作的一样”的个性化翻译。的确,最富盛名的诗歌翻译名作如菲茨杰拉德译的《鲁拜集》和庞德译的《华夏集》,都是典型的个性化翻译,而采取非个性化翻译的名作,迄今也没有产生。
那为什么还要提倡非个性化翻译呢?黄灿然有他自己充分的理由。首先是他限定了非个性化翻译使用的范围,“意译者适宜译二十世纪以前的经典作品,而不适宜译现当代作品……而直译者则应以现当代作品为主,也可兼顾有现代倾向的经典作品。”(黄灿然,2001::216)这里虽然谈的是意译与直译,但与个性化翻译和非个性化翻译是相通的。因为二十世纪以前的经典作品,是以传情达意为主,其思想感情是较明显的,风格也多相似,完全可以用个性化的翻译将其表达出来,虽也讲究用词炼句,但不像现当代诗歌,完全以用词炼句为旨归,往往并无明确的含义,或者其意义就隐含在特殊的词句之中,风格也迥然不同,因此必须采用非个性化翻译,才能再现原作的意义和风格。也就是说,采用个性化翻译的时代已经过去,翻译现当代诗歌主要得采用非个性化翻译,当然,古代作品中极具现代风格特征的也宜采用非个性化翻译,而现当代作品中极具古代风格特征的也可采用个性化翻译。
其次,现在有不少诗歌翻译家,翻译了很多不同诗人、不同语言的诗歌作品,但往往风格语言都很相似,看不出原作各自的风格特征,仿佛就是读同一个诗人的作品。正如黄灿然所说:“他们译不同风格的诗人,却只译出一种风格的诗,即使不考虑风格,其可读性也低得可怜,至于原作者的声音,就更加听不到了。”(同上,167)正是针对这种现象,他提出了非个性化翻译,用来对抗千人一面的个性化翻译。他还说:“一个译者如果同时掌握数种语言并从事翻译,或通过某一个语种来转译,或仅仅翻译一个语种的不同诗人,他的挑战都是很大的,而应付这种挑战的最有力武器不是别的,正是非个性化。”(同上)他这里说的挑战就是指面对这么多风格迥异的诗人和诗篇,译者必须译出他们各自的风格来,即有多少诗人就有多少种风格,这当然比个性化地译为一种风格难多了,所以是很大的挑战,只有用非个性化翻译才能应付。
飞白则从译者的角色角度提出了自己的原因,并用演员演戏来作类比:“其根本理由是译者在演原作者的角色,而不是演自己的角色。突出自己者只能成为‘演什么角色都像他自己’的本色演员,有消极才能者才是‘演什么角色像什么角色’的性格演员。”(转引自海岸,2007, 329)也就是说,只有非个性化的译者,才能译什么像什么,而不是译什么都像自己。
四、非个性化翻译的实现
要实现非个性化翻译,主要包含以下两个层面:一是倡导非个性化翻译;二是反对个性化翻译。
倡导非个性化 如何做到非个性化翻译,黄灿然提出的具体方法正是直译,他说:“在技术层面上,非个性化与直译是相似的:尽量贴紧原诗的句法、词义、音节、排列,把原诗的语调和气氛带出来,呈现给目标语读者。”(黄灿然,2001:164-165)这里再次显出非个性化翻译与直译的密切关系,正如前文所述,非个性化翻译是宏观的策略,但具体到操作层面,则离不开直译,最主要的方法也是直译,但直译不是非个性化翻译的全部,简单的直译也不一定能达到非个性化的目的,有时为了更好地反映原作的风格,意译也是必须的,就是说非个性化翻译并不排斥意译,它真正排斥的是个性化,而意译并不一定是个性化翻译。
反对个性化 在实现非个性化翻译的过程中,如何消灭译者的个性,达到客观、忠实,成为更为重要的环节。因为译者的个性,总会不知不觉、自然而然地带人他的译作中,这就是为什么同一首诗,每个人翻译出来都会有差异,不可能出现两个一模一样的版本。也就是说,绝对的非个性化是不存在的,也是不可能的,译者所能做的,只是尽可能地克服自己的个性化倾向,尽可能地趋向非个性化。针对这方面,黄灿然也提出了一些具体可行的措施,比如他说,非个性化翻译“就是应该尽量消除作者的主观色彩、减少臆想,放弃译者偏爱某些用语、某些意境的个人癖好,尤其是不要‘浮想联翩’。”(同上,165)这些现象在翻译实践中确实存在,比如有人喜欢用四字短语、成语,甚至极具地方特色的谚语、俚语和套话等等,而不顾及原作本来的用词和风格,导致完全个性化译作的产生。不仅如此,“一旦译者主观色彩太浓,出现个性化倾向,词语表达的准确度就会立即遭到扭曲。”(同上,171)扭曲就改变了原意,就背叛了原作和原作者,因而就没有忠实可言,这就违背了翻译的基本原则,既辜负了作者,也欺骗了读者。然而这样的个性化翻译,译诗界却大量存在。
无独有偶,著名翻译家杨周翰也明确提出:“翻译家要泯灭自己的个性,是个学舌鹦鹉(parodist),不能让原作迁就译者,才能达到近似。”(转引自王寿兰,1989, 42)也就是说,即便采用了非个性化翻译,也只是更接近原作而已,不可能完全等同于原作,而如果采用个性化翻译,无疑只会离原作更远。除了抹杀原作者的风格、扭曲原诗的词义之外,黄灿然还指出了另外两种更为典型和普遍的个性化翻译:
译诗中不足取的个性化还包括‘雅’病和‘律’病。‘雅’病指译者翻译观陈旧,仍然以‘雅’作为翻译理想,而不顾及原作的真面貌;或有译者自以为顾及,事实上却是漠视原作;或自以为传神,实际上距原作愈来愈远。‘律’病主要指译者把心力全部投入翻译(其实是创造)格律,主要是专注于押韵;而为了押韵,便不顾一切地置换原作的各种安排,扭曲、扩大或缩小原文的词义。(同上,178)
因为要像诗,而诗是最高雅的文学体裁,所以多数译者都在“雅”上做文章,以为越雅便越像诗,越雅便越是好诗,越雅便越成功,殊不知译出来的东西,早已不是原诗了,正如英国批评家本特利评论蒲伯翻译的荷马史诗:“这诗作得实在优美,蒲伯先生,不过您不能把它称作荷马的诗。”(转引自邵斌,2011:67)再来看律病,因为非个性化翻译主要适用于现当代诗歌,而现当代诗歌以自由诗为主,根本不押韵,所以译作更没必要押韵,非要押韵无异于画蛇添足,只会弄巧成拙。当然,如果原作是押韵的,译作也可以押韵,但也不应该以韵害意。这些都是个性化翻译常犯的毛病,应该在现当代诗歌翻译中加以克服、消灭,最终得到一个更为忠实和客观的非个性化译本。
五、小结
黄灿然诗歌翻译思想的核心,就是直译和非个性化,这实际上是一个问题的两个层面,但他谈得多的是直译,而关于非个性化,则主要集中于一篇文章,即《译诗中的非个性化与个性化》,因而显得不够充分和系统。笔者联系他的其他论述,将这一观点放到更广的背景中加以考察和比较,从思想溯源、概念厘定、理论原因、如何实现这几方面来展开分析,系统论证了诗歌、特别是现当代诗歌宜采用非个性化翻译这一结论。
本文为遵义师范学院科研课题《黄灿然诗歌翻译思想研究》的阶段性成果。
参考文献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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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4]黄灿然. 必要的角度[M]. 沈阳:辽宁教育出版社,2001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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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8] 王国维. 人间词话[ M]. 北京: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,2005. |